她的心是一座迷城,巷道纵横,光影斑驳,藏着未说出口的往事与无声的波澜,我是那个迷路却不肯离开的孩子,执拗地驻足在每一条岔路口,试图读懂墙上的斑驳是叹息还是密码,迷城的门扉从未为我敞开,我却甘愿做一株攀附的藤,在晨昏交替里,用沉默的守望丈量心与心的距离,哪怕永远找不到通往中心的路径,也愿做迷城边缘永恒的守灯人,用微弱的光,照亮她转身时的一丝暖意。
凌晨三点,客厅的灯突然亮了,我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爬上来时,我已经知道,母亲又醒了。
她站在窗边,窗帘拉着,却把一条缝扯得老宽,手指紧紧攥着窗框,指节泛白。“小满,”她回头看我,眼神像受惊的兔子,“你听见没有?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。”
我走过去,窗外只有风刮过树枝的沙沙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,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,她的手很冷,一直在抖。“妈,是风声,你睡吧,明天还要去医院呢。”
她猛地甩开我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骗我!他们就在楼下,穿着黑衣服,要抓我!”她突然冲到门口,拉开门就往外冲,我吓得抱住她的腰,她瘦得一把就能掐住,力气却大得惊人,指甲掐进我的胳膊,火辣辣地疼。
邻居家的灯陆续亮起来,有人隔着门喊:“怎么了这是?”我把母亲拖回屋里,反锁上门,她瘫坐在地上,开始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被遗弃的小兽,我蹲下来,抱着她,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,混着没洗干净的肥皂味,这是母亲的味道,也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。
母亲的心病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大概是十年前吧,那时我刚上初中,父亲突然病倒,家里乱成一团,母亲原本是个爱说爱笑的人,每天早上会给我煎鸡蛋,会把我的校服熨得平平整整,会在父亲下班后端上一碗热汤,可父亲住院后,她变了。
她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,盯着墙上的钟,嘴里念叨着“时间不够了,不够了”,她开始怀疑邻居,说人家偷了她的东西——其实那是父亲去年给她买的围巾,她收得太好,自己忘了放在哪里,她开始不让我去学校,说“学校里的人都是坏人,他们会欺负你”,我抱着书包哭,她只是背对着我,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父亲出院后,带她去看医生,医生说,这是严重焦虑症伴发被害妄想,需要长期吃药和心理咨询,母亲起初不肯吃,说“我没病,是你们都想害我”,她把药片偷偷扔掉,趁我们不注意,把家里的剪刀、菜刀都藏起来,说“怕有人拿它们对付我”。
家里从此多了一个“药柜”,父亲的卧室里,锁着一个铁皮柜,里面装着母亲的药,还有医生的诊断书,我不敢多看那些诊断书,上面写着“精神分裂症”“偏执型”这些词,像针一样扎人,我总觉得,母亲不是“有病”,她只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,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鸟,拼命地扑腾翅膀,却找不到出口。
这些年,我成了母亲的“翻译官”。
她听到有人喊她名字,我就说“那是楼上的孩子在玩游戏”;她觉得饭里有毒,我就先吃一口,说“你看,妈妈,我吃得很香”;她半夜惊醒,我就抱着她,给她讲小时候的事——讲她怎么背着我去赶集,怎么在冬天用嘴呵热气给我暖手,怎么在我发烧时,抱着我在雪地里走了三公里去卫生院。
有次她清醒的时候,突然看着我,眼眶红了:“小满,是不是妈妈拖累你了?”我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妈,你是我的妈妈,不管怎么样,我都不会不要你。”
她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,摸了摸我的脸,手心的茧子蹭得我发痒,那一刻,我觉得,母亲的心那座迷城,或许真的有一扇门,只是钥匙藏得太深,需要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摸索。
前几天,我带母亲去复诊,医生问她:“最近有没有觉得好一点?”母亲想了很久,轻轻说:“好像……没那么怕了。”医生笑了,说:“继续吃药,你女儿很爱你,她会帮你一起走出来。”
回家的路上,阳光很好,母亲走在我的身边,没有再往身后看,她突然说:“小满,明天我想给你包饺子,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。”
我应了一声,眼泪差点掉下来,我知道,母亲的病可能不会好,就像糖尿病需要终身吃药一样,她的心也需要一直被照看,但没关系,我会一直陪着她,就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那样,一步一步,慢慢走,在她心里的迷城里,做那个永远不愿离开的孩子。
因为,她是我妈妈,她是我的光,即使她有时被黑暗困住,我也想成为她的光,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光,也足够照亮她回家的路。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