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未关的灯,总在夜深时亮起,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,在地面投下温暖的晕影,像一双永远睁着的眼睛,默默注视着空荡的房间,或许是忘记,或许是刻意,它就这样彻夜亮着,照亮了桌上半杯凉透的茶,照亮了墙角蒙尘的相框,也照亮了心底某个不愿提及的角落,灯下曾有过笑语,有过对酌,有过无数个寻常却珍贵的夜晚,如今灯依旧,人已远,唯有这束光,固执地守着旧时光,成了思念最沉默的见证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天,每次摸黑爬上三楼,我总要在黑暗里站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昏暗,才能看见自家门缝里漏出的那点光——像被揉皱的暖黄色糖纸,固执地贴在冰冷的铁门上,我知道,那是妈又在等我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,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妈站在门后,手里还攥着她的老花镜。“回来啦?”她笑着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却在看清我脸的瞬间僵住了,“怎么又没开灯?楼里黑得很,摔着了可怎么办?”说着就要来拉我的胳膊,指尖碰到我冰凉的手腕,动作顿了顿,转身去玄关摸开关,“啪”的一声,暖黄的光瞬间漫过来,照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,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——围裙口袋里,鼓鼓囊囊塞着几颗我小时候爱吃的橘子糖。
我换鞋时,她蹲下去帮我拍鞋底的灰,我看见她后颈的皮肤松松地垂着,像揉过的纸,几缕银丝从发髻里溜出来,贴在汗湿的颈侧,她总说“没事,不累”,可我知道,她今天又去菜市场站了整整三个小时——为了给我买最新鲜的排骨,说要炖汤,说“你上班累,得补补”。
厨房里飘着肉香,灶上的砂锅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,妈站在灶台边,拿着勺子慢慢搅着,蒸汽熏得她额头亮晶晶的,我走过去,想接过勺子,她却往后闪了闪,护着砂锅说:“你歇着,我来就行,手滑怕烫着你。”我看着她搅汤的手,那双手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,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痕,是我小时候她削苹果给我吃,不小心划的,那时候我总说“妈的手巧”,现在却觉得那双手像老树的根,布满了岁月的沟壑,却还固执地想为我撑起一片天。
“妈,”我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发紧,“您今天是不是又去菜市场走了一上午?”她搅汤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片刻的慌乱,随即又笑起来:“没有,就楼下王阿姨那儿买了点,近得很。”可她眼底的青黑藏不住,说话时还要时不时揉揉太阳穴——她前阵子说头晕,我让她去医院检查,她总说“老毛病,歇歇就好”,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。
汤炖好了,她盛出一碗,吹了吹,递给我:“快尝尝,今天火候刚好,排骨都炖化了。”我接过碗,热气熏得眼眶发酸,低头喝了一口,汤是温的,甜丝丝的,像小时候她总把糖藏在粥里,骗我说“喝了汤就不苦了”,可现在,我尝出的全是她的辛苦——她总把最好的留给我,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衣柜里那件羽绒服,还是我五年前给她买的,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
“您也喝。”我把碗推过去,她摆摆手:“我不渴,刚喝过水。”说着就要去收拾厨房,我拉住她的手腕,那手腕细细的,能摸到凸起的骨头,像冬天的枯枝,她手腕上戴着块旧手表,表带褪了色,表盘的玻璃也有划痕,那是我爸还在时给她买的,她说“戴着踏实”。
“妈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酸胀得发疼,她以前多爱笑啊,眼睛亮亮的,说话时总爱拍我的头,说“我的闺女长大了”,可现在,她连笑的时候都带着点小心翼翼,怕给我添麻烦,怕我不开心,我想起上周她打电话来说“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饺子,记得热了吃”,其实那天我加班到很晚,回家时饺子已经凉了,可她第二天又买了一份,放在我冰箱里,附了张纸条:“怕你饿,多包了点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心疼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,闷闷地疼,心疼她老得这么快,心疼她把所有力气都给了我,心疼她连自己都不好好照顾,却总说“我没事”,我伸出手,抱住她,她的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轻轻拍了拍我的背,像小时候我哭时她做的那样。“傻孩子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怎么突然这样?”
我埋在她肩头,眼泪掉在她褪色的围裙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那盏未关的灯,照着她花白的头发,照着她松垮的皮肤,照着她为我操劳了一辈子的疲惫,也照着我心里那片汹涌的、说不出口的心疼——原来心疼是这种感觉,像被温水慢慢浸泡,从指尖凉到心底,却又带着滚烫的酸楚,只想把她揉进怀里,告诉她:“妈,换我来爱您吧。”
那盏灯后来一直亮着,我知道,她会一直为我亮着,而我,要做她的光,不再让她独自在黑暗里等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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