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斜倚的木梯,是半旧时光的具象化身,斑驳褪漆的梯身上,深浅不一的木纹嵌着岁月褶皱,梯阶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,那是无数次踩踏留下的印记,它曾是孩童的“登高乐园”,踮脚够过柜顶的玻璃糖罐;也曾是家务好帮手,搭起晾晒的棉絮与衣衫,如今它静静待在角落,不再频繁被惊扰,却像个沉默的时光收藏匣,每一道痕迹都藏着细碎日常的温暖,轻轻触动着人们对旧时光的柔软怀念。
木梯就靠在老家堂屋的墙角,像个沉默的老人,深褐色的木纹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尘,每一级梯面上都有浅浅的凹痕,那是爷爷的千层底布鞋磨出来的,梯脚还沾着点黄泥,是去年雨季它陪爷爷爬上屋顶补瓦时留下的。
我之一次见爷爷用这木梯,是七岁那年的秋天,院中的老枣树结满了红果子,更高处的枣子最甜,却没人够得着,爷爷搬来木梯,往枣树下一竖,踩得梯身“咯吱”响,我赶紧跑过去扶着梯脚,仰头看他的背影——爷爷的背已经有点驼了,花白的头发被风撩起来,他伸手去摘更高处的枣子,老茧摩挲着粗糙的树皮,“噼里啪啦”的枣子落进竹篮,也落进我仰着的脖子里。
那时候木梯是老家最忙的“工人”,春天,爷爷踩着它爬上阁楼,把去年晒好的腊肉和干笋拿出来;夏天,它被架在屋檐下,爷爷站在上面修补漏雨的青瓦,我在下面递着瓦片和水泥;到了冬天,它又会靠在粮仓边,爷爷踩着它把一袋袋稻谷扛上去,木梯的味道是混着阳光的,晒了一夏天的木纹里,飘着淡淡的松脂香,那是爷爷每年都会给它刷一遍清漆的缘故。
我总爱偷偷爬木梯,趁爷爷不在家,我攥着梯边的横木,一步一步往上挪,梯身晃悠悠的,吓得我心脏怦怦跳,爬到顶就够着阁楼的窗户了,里面堆着爷爷的旧木箱,箱盖上有铜制的锁扣,我总好奇里面装着什么,但从来没敢打开,后来爷爷发现了,也不骂我,只是站在下面喊:“慢点儿,梯脚滑!”还伸手扶着梯身,生怕我摔下来。
再后来,老家盖了新楼,装了铝合金楼梯,木梯就被挤在了墙角,它不再需要每天“工作”,身上的清漆慢慢剥落,梯面上的凹痕里积了更多灰尘,但每次我回乡下,总会忍不住去摸一摸它,去年爷爷走了,木梯更沉默了,像在陪着我一起想念他。
有一次我踩着木梯爬上阁楼,打开那个旧木箱,里面装着爷爷的旧军装,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算盘,阳光从阁楼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梯上,梯身的“咯吱”声和爷爷当年踩它时一模一样,原来这木梯从来都不是个简单的工具,它是爷爷的肩膀,是我童年的扶手,是半旧时光里最温暖的见证。
现在木梯还在墙角,风吹过的时候,偶尔会传来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在跟我说:那些爬梯子摘枣的午后,那些雨天补瓦的黄昏,都还在呢,就藏在这木纹的凹痕里,藏在沉旧的时光里。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