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桌底层的抽屉深处,那台褪色的红白机被时光裹上了一层薄灰,按键上的磨损痕迹里,藏着当年攥着手柄屏息的紧张;卡带插口旁的细划,是反复插拔留下的年轮,按下电源,雪花屏闪烁间,《超级马里奥》的背景音骤然响起,像素小人跃动的瞬间,仿佛撞开了二十年的时光隧道,原来它从未消失,只是藏在岁月的褶皱里,等一个熟悉的指尖,将封存的快乐重新唤醒。
衣柜底层的樟木箱压着旧毛衣,挪开时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打转,呛得我咳嗽了两声,箱角有个褪色的奥特曼铁皮盒,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图案,我蹲下身把它拖出来——这还是小时候搬新家时,妈妈从老房子里翻出来的“旧物垃圾”,我死活抱着不让扔,说要留“宝贝”。
盒子盖子“嘎吱”一声掀开,里面是几颗弹珠、半截断了头的木陀螺,还有一张画着歪扭小人的画纸,我叹了口气,正要合上,指尖却碰到了盒子底层的硬物,掀开画纸,一块巴掌大的灰色塑料板躺在那里,边缘磨得发白,上面印着模糊的“Game Boy Advance”字样,屏幕裂了道细缝,按键处的塑料已经泛黄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这大概是我十岁那年,吵着要了一整年的游戏机。
那时候爸妈还在菜市场摆摊,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,晚上十点才回家,我跟着外婆住,每天最大的乐趣,就是蹲在巷口看别的孩子拍画片、玩掌机,有个叫小胖的男孩,总揣着台蓝色的Game Boy,玩《口袋妖怪》时手指翻飞,屏幕里的皮卡丘一闪一闪,看得我眼馋得不行。
“外婆,我想要游戏机。”我拉着外婆的衣角晃。
外婆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擦我的脸:“等你爸妈回来,让他们给你买。”
可爸妈总说:“小孩子玩物丧志,等长大了再说。”我偷偷在日记本上写过“恨死爸妈了”,还在画纸上画了个叉叉叉叉,把他们画成怪兽,被外婆发现后挨了一顿骂,她说:“爸妈辛苦赚钱,是为你好。”
后来我学会了“偷钱”,从外婆的存钱罐里拿了一块钱,硬币在兜里硌得慌,我攥着钱跑到巷口的小卖部,对着柜台玻璃里的游戏机海报看了好久,小胖那天正好也在,他举着游戏机,屏幕里的火箭队正说着“要征服世界”,他转头看我:“你也想玩?我教你。”
我没说话,攥着钱跑了,那天晚上,我把钱塞回了存钱罐,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坏的小孩。
再后来,小胖跟着爸妈去了外地,他的游戏机送给了巷口的留守儿童小宇,我偶尔会去小宇家看他玩,屏幕上的精灵跳来跳去,我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有天,小宇的妈妈说:“这游戏机太旧了,小宇玩腻了,扔在阁楼上了,你要是喜欢,自己去拿。”
我疯了一样冲上阁楼,灰尘味呛得我又咳又笑,在旧纸箱里摸到了那台蓝色的Game Boy,外壳有几道划痕,开机键有点松,但屏幕亮起来时,还是熟悉的绿色背景。
我把它抱回家,藏在床底的饼干盒里,每天放学回家,外婆在厨房做饭,我就偷偷把Game Boy拿出来,坐在小板凳上玩,不敢开声音,怕被外婆发现,只能盯着屏幕里的像素点,按着方向键瞎闯,玩得最多的是一款叫《冒险岛》的游戏,小男孩拿着斧头跳来跳去,我总在第三关掉进水里,急得直跺脚。
有天晚上,爸妈突然回来,说是进货顺路来看看我,我吓得把Game Boy塞回床底,心跳得像要蹦出来,爸妈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“听说你最近学习进步了,给你买了礼物。”他们从包里拿出个盒子,我打开一看——是台粉色的Game Boy Advance,和小胖那台不一样,屏幕是彩色的,按键也更光滑。
“以后学习累了,可以玩一会儿,”妈妈说,“但每天只能玩半小时。”
我抱着新游戏机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,知道我想游戏机,知道我偷偷去看小宇玩,知道我存钱罐里少了一块钱,他们没骂我,反而把我的“坏心思”变成了礼物。
后来那台蓝色Game Boy,被我送给了小宇,粉色的一直跟到我初中,后来手机普及了,它就被收进了衣柜,再后来搬家,我以为早就丢了,没想到会藏在樟木箱的奥特曼铁皮盒里。
我把它捧在手里,裂开的屏幕像一道时光的裂缝,透过它,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蹲在巷口看别人玩游戏的自己,看到了偷偷摸摸玩游戏的紧张,看到了抱着新游戏机时的眼泪和欢喜。
我把它拿到客厅,打开电视,接上充电器,开机键按下去,屏幕闪了闪,亮起熟悉的粉色背景,我翻出当年的游戏卡带,插进卡槽,《冒险岛》的音乐响起来,还是那么简单,那么让人安心。
妈妈端着水果走过来,看到屏幕里的像素小人,笑了:“这老古董你还没扔啊?”
“怎么会扔呢,”我说,“这是我的宝贝。”
是啊,哪里是什么宝贝,分明是藏在时光缝隙里,被我们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童年,它或许会旧,会坏,但只要我们还记得那些偷偷按下的按键,那些屏幕里闪烁的光,那些简单又纯粹的快乐,它就永远在那里,等着我们随时回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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