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上,每颗棋子都背负着被写好的轨迹,落子声是规则唯一的回响,我们是被操控的棋子,沉默地走向标好的终点,对手的执子之手隐于幕后,却早已勾勒出胜负的轮廓,挣扎是徒劳的反抗,沉默是最深的妥协,棋局从开局便注定结局,我们只是在完成预设的剧本,当最后一颗棋子落下,棋盘归于寂静,新的棋局又在沉默中悄然铺开,循环往复,永无止境。
暮色漫过窗台时,老棋盘上的木纹又深了几分,黑白两色的棋子躺在纵横交错的格子里,像一群被钉在原地的星辰,不发一言,我指尖悬在棋子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——这是我和父亲的棋局,也是一场沉默的棋子游戏。
父亲总说,棋子没有选择,黑子先手,白子后应,从天元到星位,每一步都被规则框定,像极了人生里那些“不得不”的瞬间:他年轻时被分配到异乡工作,母亲跟着他挤进筒子楼,我出生后,他每天六点起床,踩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去厂里,傍晚回来,身上带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,却总要先在棋盘上摆一盘残局,一言不发地让我猜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棋子是冰冷的,它们被父亲的手指捏起,放到指定的位置,从不问“为什么这里不是左边”“能不能换条路”,黑子围地,白子破空,吃掉对方棋子时,被吃的棋子会“啪”一声轻响,落在棋盘边缘,像一声叹息,我总故意把棋子摆歪,父亲也不生气,只是默默扶正,说:“棋子要守规矩,人有时候也得守规矩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家,像一颗被挪开的棋子,到了陌生的“棋盘”上,职场的棋局比家里的复杂得多:同事是白子还是黑子?领导的指令是规则还是陷阱?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沉默地应对每一步,把情绪藏在棋盘之下,像那些被吃掉的棋子,即便“出局”了,也不发出声音,有次项目出了错,我被推出来顶包,坐在会议室里,听着领导的训斥和同事的沉默,突然想起父亲棋盘上的残局——那些被牺牲的棋子,从来不是因为不够努力,只是因为它们所在的“位置”,恰好是“必争之地”或“必弃之地”。
去年冬天,父亲病了,我回家陪他,他躺在病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手里还摩挲着一枚旧棋子,那是他年轻时赢下厂里比赛的黑子,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,我摆开棋盘,想和他下一盘,他却摆了摆手:“老了,摆不动了,你看这棋盘,一开始就定了黑白,定了先手后手,就像人这一辈子,从生下来,棋局就铺开了,我们都是棋子,能做的,就是落在该落的地方。”
我拿起一枚黑子,放在天元,父亲突然笑了:“当年你总嫌棋子太笨,不会自己选路,可你仔细想想,棋子要是会自己选,还是棋局吗?”我望着棋盘上的黑子,它静静地躺在中央,像一颗沉默的心,既不进攻,也不防守,只是存在,那一刻我突然懂了:棋子的沉默,不是软弱,而是对规则的敬畏,对棋局的接纳,它们知道自己只是工具,真正的博弈,在落子的手指里,在凝视棋盘的眼睛里。
前几天,我给孩子买了一副新棋,孩子把棋子撒得满地都是,笑着说:“妈妈,棋子会跑呢!”我笑着捡起棋子,把它们摆在棋盘上,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黑白棋子上,像给它们镀了一层光,我想起父亲的话,想起自己走过的路,想起那些被安排的“先手”和被迫的“后手”——原来我们每个人,都在参与一场沉默的棋子游戏,我们或许无法选择棋盘的大小,无法决定先手后手,但我们可以选择做一颗怎样的棋子:是被轻易吃掉的“废子”,还是坚守到最后的“活子”?是抱怨规则的“躁子”,还是接纳沉默的“静子”?
暮色渐浓,棋盘上的棋子愈发清晰,我轻轻落下一枚白子,没有声音,却像在时光的棋局上,刻下了一道无声的痕迹,这或许就是沉默的棋子游戏的意义:我们不必言语,只需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,认真地,沉默地,走完这一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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